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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基永:为岭南草木立传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8年02月11日


《岭南草木状》.jpg

作者:梁基永 著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3月

定价:38.00



南都讯 记者朱蓉婷 收藏家、学者、画家梁基永自幼生于西关世家,自称“西关遗少”,谙熟广府方言俚俗,对岭南文化有着很深的情意结。近日,花城出版社推出梁基永的随笔集《岭南草木状》,记叙岭南独有或由域外传入的花果植物,如胡姬花、芭蕉、玉兰、柚子、榴莲等,细数其品格习性,及与之相关的诗词掌故、坊间趣闻。

生长在花城,旧家老房子是抗战前的洋楼,顶层种满鲜花。梁基永自小最钟爱生物课,每逢考试要写植物的科属时,连拉丁学名都能写出来。

“母亲喜欢花木,遂将祖屋搬过来的大小古盆都种上各种花花草草。曾祖父爱香花,会亲自调侍茉莉,用粉彩瓷碟装了,供在案头;他又喜爱夜香花作菜肴调味,母亲仔细种下的夜香开时,让老保姆摘下来,她在花架下接着,洗净,打在鸡蛋中,用很香的油热炒……”谈起种种关于花的童年记忆,都与这个城市的旧日生活紧密联系着。

这部《岭南草木状》精览博采中融入着自身性情与雅趣,意境圆熟,堪称岭南独特的物候史和地域史。他还为新作专门创作了40幅小画,工笔细墨一草一木中见,呈现植物的流变、进化、融合,亦是植物生命和人类生命生生不息的共存史。

“小书里面不论是草状还是木状,所记录下来的,无非对岭南草木的零星感受,至于对这片暖湿土地的深爱,那是难以言状的。”梁基永说。



    访谈


 “想写白话文版的《广东新语》”


 南都:书中有些少见的品种,例如曼陀罗、禾花菌,你是亲身到产地去考察过吗?

 梁基永:平时就有留心花草树木的习惯。禾花菌这种东西,珠江三角洲的人一般都很少知道,更不用说其他地方的读者了。我们比较熟悉的是荔枝菌,但荔枝菌已经很多人讲过了,我想写些大家都没见过的,带大家去见见没见过的东西,讲一些你们没听过的故事,我觉得这才是这本书最好玩的地方。让读者了解身边的花草树木里,有这么多不为人所知的故事。

为了写这本书,不光是案头,我还做了很多田野调查。几乎是跑遍了几大洲来找素材,近的是日本、东南亚,远的有欧洲、北美。我去欧洲最大的兴趣是逛各个地方的公园和植物园,留意有哪些花草树木是广东有,欧洲也有的,比如丹麦的茉莉花很大一朵,比我们广东的大很多。罗洞与杏花镇我连续去了几年,听当地人讲故事。你知道吗,凡是今年长过一次禾花菌的地方,明年同一个地方还会长一次。这是当地一个老农民告诉我的。


南都:你在书里提到《南方草木状》,还有哪些文献资料对你写这本书有过启发?

梁基永:《岭南草木状》和《南方草木状》的直接关系不大,我只是借用了名字。《南方草木状》本身是一本伪书,这个基本没什么疑问了。这本书讲的东西很多都是抄别人的,也没有什么文学性可言,它只是一本很简单的介绍,这个东西三月开花、六月结果。而我要写的,必须可读性和科学性并行,两者有矛盾的话,我宁可取其可读性,这样至少不失为一篇好的散文。所以我在书里好多地方引用的反而是屈大均的《广东新语》。

我很欣赏屈大均讲花草树木的几个篇目,虽然他不是一个科学家,也不是一个农学家,他讲的很多东西是可笑、荒谬的,但不影响他的文学价值。比如他写到很多广东植物开花、成熟的景象,描写得很美,他写木棉花开时,写道漫天的木棉像灯一样把天都照红了,掉下来的花随着溪水流到江面,满江通红。实际上现实生活中不可能的,你什么时候见过满江的木棉花?虽然他有夸张的成分,也不科学,甚至连有些花的分类都是错的,但你还是会觉得很美、很动人,不失为一部很好的文学作品。


南都:以草木为题材的书有很多,但《岭南草木状》独出心裁之处在于除了文本的梳理,还涉及到古画这一块。

梁基永:这方面可参考的书不多,因为很少专门以岭南花草树木为题材的书,所以我更多用的是图像学的方法,看看古人有没有画过,描绘过这种东西,这涉及到图像的收集和整理,书中很多案例是从古画上出现的图案来讲的。过去很多人讲花草都是从文本上讲的,比如苏东坡有一首诗,李清照有一首词讲了什么花,这样的工作已经很多人在做,我是想用一点不一样的方式,以古画为切入点,这样就是全新的角度了,也比较鲜活。


南都:岭南花草入画大概是什么时候?

梁基永:很晚,大概从清代中后期开始才比较多,所以我觉得比较重要的一点是让大家知道为什么晚清开始这些东西会越来越多,因为我们的地方文化的概念越来越凸显了,大家对于自己身边的东西越来越注意了。

这个问题,牵扯到地方图像学和地方文化认同的关系,我2005年就开始做这个研究。岭南画派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将目标瞄准了岭南以外的地方,比如高剑父、高奇峰最着重的市场根本就不在广东,他们在上海。但是反过来讲,在他们老师,居巢、居廉那一代,还是比较重视本土的。所以我在书里很多地方提到这一点,那时候广东的经济还是比上海要好,他们对本土市场更重视,后来上海一崛起,到二高的年代,他们必须要占领上海市场,所以你看,从图像学的角度来讲,二高笔下的岭南花卉肯定要比居巢、居廉少很多,就是因为他们在崛起的时候整个文化中心在上海,他们的目光投向上海,造成了那一代岭南画家的本土素材比例上是少于上一代人的。


南都:书中你创作的小品画,文人味很浓,颇有宋人画笔的意蕴,这和你一贯的学术趣味相关吗,能否谈谈你在绘画上的师承?

梁基永:因为我是师从黎雄才先生学画的,从文化血脉来讲我非常注重岭南画派的师承关系,加上我对岭南这个地区的情意结非常重,驱使我有必须把这本书写好,把这批画画好,让读者知道我们广东有这么好的花卉文化,有这么好的天赋的植物宝库,让大家更加热爱生活的这片土地,这就是我的初衷。

有些人邀请我画六尺整纸的大画,我只能敬谢不敏。不是说我不能画,别说六尺,一丈二我也画过,在我们艺术里,还是有一种具体而微的优良传统的。你看流传下来的宋人画,小品占90%以上,日常生活中,小的东西也可以很动人。从我个人的审美来讲,大和小并不是艺术高低的必然联系,作品本身能不能打动人,才是最重要的。



  童年里的西关生活很有仪式感


  南都:老广州人的家庭生活中,保存了很多和植物花草有关的传统的年节习俗,你爱花是否也是受家庭氛围的熏陶?有哪些与花有关的童年记忆?

 梁基永:因为我有幸生在西关,这个地方曾经是广州历史上纸醉金迷的地方,虽然无可讳言的是今天已经落寞了。在我童年的时候,西关的生活还带着很浓厚的晚清、民国时候的习俗,老人家还是从晚晴活过来的,所以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们家里的生活,就和花密切相关。比如说,关于我家种的夜香花,就有一段温馨的回忆。小时候,我的母亲和家里的老佣人,半夜会去自己家的院子里摘新鲜的刚开的夜香花,洗干净以后,放到第二天早上用来炒鸡蛋,给我曾祖父吃。这个事情实在太有仪式感了。因为你可以想象,上世纪70年代,物资缺乏,想弄一顿好吃的不容易,夜香花开花一年也就几次,一家人会把夜香花炒鸡蛋当做很重要的事情,当做老广州人日常生活里的仪式感。

以前老广州人还有一个很有趣的习惯,每当木棉花开完掉下来,小孩、主妇、老人所有人都会跑去捡,捡起来以后用铁丝串起来,挂在自己的阳台、窗边,几乎是每家每户都挂,因为晒干了以后可以用来煲汤、煲粥,可以祛湿。

我的书里大部分是对那个年代的还原,虽然我现在年纪还不算大,但很确定那个年代确实是不会再回来了。本质上来说,这是一种古代生活方式的遗存。无论是捡木棉花,还是半夜摘夜香花,都是过去人的生活方式,现在的生活便利,有社会分工,现在谁还会去晒木棉花呢,要吃就去买啊。我最大的幸运就是目睹了最后一抹余晖,写了下来。

经常有人说我有点不合时宜,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但没有办法,一个社会里总要容许一部分很顽固的人,固守原来的生活方式。我不能期待人人都像我一样怀旧、守旧,那样的话社会就没有进步了。


 南都:用一种植物来表达你对广州这座城市的感觉吧。

 梁基永:茉莉花吧。因为它有香气,却不招惹人。清香,吸引人,但不浓烈,不夸张,也不浓艳,比较像我心目中的广州形象。